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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波斯貓

 

公司接到命令,租賃給英國石油公司的一條油船,立刻到中東科威特和伊朗裝石油化學品”苯”,這是燃點很低,毒性很大的石油化學品,是染料和洗滌液的原料,英國市場短缺必須補充,煉油廠的庫存也不多必須在不同兩個港口裝載。

這條船的油艙有百分之百的防腐漆,是唯一可以運載“苯”的船,船長從來沒有去過中東,老闆希望我去幫忙裝貨和處理人際關係。

洛杉磯飛巴黎,轉機直飛科威特,整整二十小時在飛機和機場渡過,第一次到科威特,這富得流油的國家,機場比美國三流機場還差,炎熱的氣候,那些穿長袍纏頭巾的男人不怕熱,撲面來的沙漠熱氣讓我窒息,半小時到了面臨波斯灣的希爾頓酒店,大廳裡都是歐美和日本的生意人,更多的是不同皮膚顏色,操着異國口音英文的年輕貌美淘金女郎,都在這裡尋找商機,  一些年輕貌美的英國淘金女孩,嗲聲嗲氣的牛津英文向阿拉伯人拋出吊鉤。

拜訪油廠和碼頭的主管非常熱情,全世界人類都是有錢壯膽,科威特的石油賺翻天, 那些包着頭巾的主管趾高氣揚地告訴我,管理部門職員都是高薪從英國聘請來的,效率和管理沒有問題。

靠好碼頭,船長將預備的十箱科涅克白蘭地,送給登船的檢查人員和油廠主管,一切搞定,在豐盛的中國菜餚和高度酒精飲料配合下,阿拉伯人和英國人全部醉醺醺地交差了事,兩天後船移到伊朗的阿巴丹油廠,從科威特出境經過伊拉克,再到伊朗,一共二百四十公里開車四小時,公路比美美國的洲際公路,但是兩邊除了偶然看到一些駱駝,就是沙漠,枯燥無味。

阿巴丹油廠碼頭在內河,只有我們公司兩萬噸的船可以沿河上來,設備比科威特差多了,管理人員都是伊朗人,這四千年歷史的古老民族,公元224年的薩珊王朝統治全伊朗,是歷史上最盛時期,疆域包括今天的伊朗伊拉克阿塞拜疆亞美尼亞格魯吉亞阿布哈茲達吉斯坦黎巴嫩約旦巴勒斯坦以色列全境,部分阿富汗敘利亞巴基斯坦、和埃及,對世界文明發生很大影響。

三千年前,在中國周朝波斯王國就有貿易來往,中國的絲綢,茶葉瓷器,鐵器出輸到波斯,帶回葡萄,蠶豆,石榴等農作品,在唐朝時代,波斯多次派使臣到中國求救,唐朝除了派兵解決外侵,更成立波斯都督府,任命波斯王為都督,後來被封為波斯王,在一次戰敗後,波斯王到長安避難,無數波斯人跟隨到中國,和中國人通婚融入中華民族,經過幾千年的混雜,今天在中國已經看不到純種的波斯人,但是藍眼睛高鼻子的中國人在中原一帶比比皆是,伊朗和中國一樣有十二生肖,只是中國的虎,伊朗人以豹代之,中國的龍,以鯨魚代之。

阿巴丹碼頭的設備簡陋,機械更落後,加上管理人員的懶散,效率根本無法和科威特比,油廠工人接上碼頭的管子預備裝貨,一啟動油泵,大批“苯”從接頭處漏出,溢出到河上,油廠雖然立刻關閉輸送,但是海港污染是非常嚴重的案件,尤其是有毒的”苯“, 港口警察登船追究責任,油廠說他們沒有責任,是船上的接頭有問題,船長當然不會承認,雙方都在推卸責任,吵吵鬧鬧了兩小時,看樣子只能夠用旁門左道方法來解決,我請船長出面,邀請油廠負責人,港口警察留下來午飯,餐桌上放了一箱八十年的科涅克白蘭地,在酒醉飯飽之餘,加上每人五百美元的紅包,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河面上的污染“苯”,老早就被河水流進波斯灣,看看乾淨的河面,大家高興地說根本就沒有污染。

油廠沒有效率,裝貨停停裝裝完全看值班主管心態,原來預計兩天,拖到四天才完成,送走了船,告訴代理行,在德黑蘭定四天旅館,再回美國。

阿巴丹到德黑蘭兩小時,  迎接我是一位美麗的伊朗女士,  自我介紹是瑪旎莉,  代理行國際部門經理, 一口牛津英文,  她大學畢業後到英國倫敦商學院念商業管理碩士,我有一過去式的女朋友曾經在這學校唸書,來過幾次,找到有共識的話題,縮短了雙方的距離,司機送我們到凱悅酒店,邀請她留下多聊聊倫敦和德黑蘭,她沒有考慮就接受,非常開朗的伊朗女孩,雖然都是接受古老民族文化,在受過西洋學校的熏陶,觀念上是開放和前衛的,從民族的習性到歷史變遷,有說不完的主題,有道不盡被異族欺凌的痛楚。

“嘗試過伊朗菜嗎?” 瑪旎莉問。

“沒有機會,在阿巴丹,油廠和當地官員每天到船上享受中國菜和免費酒,不喝的酩酊大醉不會下船,從來沒有被邀請到外面餐館嘗試伊朗菜.”

“抱歉,我們阿巴丹的經理沒有好好招待你,我有責任讓你享受伊朗人的熱情和好客,也讓你知道世界上除了中餐,還有很多美味的菜餚,我來安排今天的晚餐和盡情享受德黑蘭的夜生活.”

我們到一個在公園對面的餐廳,瑪旎莉告訴這是有120年的傳統伊朗餐廳,一棟兩層樓的的建築物,大門進去有一水池在中央,被周圍的餐桌圍住,非常別緻。

“讓我盡東主的義務,假如沒有什麼忌口的食物,我來點餐可以嗎?”

“我習慣全世界不同的菜餚,沒有什麼不吃的,讓我享受同樣有五千年歷史民族的餐飲.”

瑪旎莉點餐外,還要了一瓶法國波爾多的葡萄酒,她也是追求人生享樂的行家, 

葡萄酒和裡海魚子醬一起送來,加上一些開胃菜,食慾被打開了,在葡萄酒微醺下,瑪旎莉除了介紹我不熟悉的菜餚,對我的身世和背景感到興趣。

“我們國王巴列維在我念小學時去過台灣,我們對台灣非常熟悉,你們買了很多我們的油,我們也向你們進口了不少工業品,  在歷史上,伊朗和中國是朋友也是戰友.”

“是的那是1958年,我在念中學,被學校安排在路上歡迎你們的國王,他非常帥,我有一個很久都無法解釋的問題,伊朗大部分人是波斯人,為什麼你們的皮膚比較白,五官深遽,輪廓分明,長睫毛,迷人的淺色眼珠,和絕妙身材?”

“我們伊朗人有三分之二的是雅利安人後裔,這是高加索民族的分支,也是今天印度人和歐洲人的祖先,所以我們血統裡多少添加了白人因素,可能是地理環境和飲食影響,造成伊朗人大部分高挑和亮麗,其他三分之一的伊朗人是阿塞拜疆和庫爾德人,他們具有較大部分的阿拉伯人血統,皮膚比較黝黑.”

“我記得巴列維國王到台灣訪問是自己一個人,為什麼沒有帶皇后一起.” 我好奇心地問。

“那時皇后索拉雅是巴列維最寵愛的女人,她是真正美麗動人的德國和伊朗的混血兒,因為沒有給皇室添加繼承人,在宗室壓力下要求國王離婚,巴列維為躲避壓力,一個人跑到台灣,最後他還是無法抵抗這無後為大的壓力,回去後和索拉雅結束婚姻關係,巴列維對她是真愛,雖然離婚出國,巴列維和她一直保持友好關係.”

“你在台灣長大,受教育,怎麼會到美國生活?” 瑪旎莉的好奇心起了。

我把到美國唸書和就業的經歷簡單地向她描述了,那時台灣經濟剛剛起飛,生活條件改善,狹小的島嶼無法找到可以給自己留下的誘惑,最讓人振奮的是”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 留學生是唯一的出路。

“伊朗信仰伊斯蘭教,為什麼你們是如此開放和西化,穿迷你裙,牛仔褲,花上衣,和畫濃妝,不像其他回教國家包頭巾,穿白長袍,帶面罩?”

“巴列維在十一歲被送到瑞士唸書,是伊朗歷史上第一個到外國唸書的國王,我們皇后法拉赫在法國留學建築,他們不但深受西方文化熏陶,更愛上歐美的音樂和藝術,自然而然把西方文化,藝術,和音樂帶回伊朗,女性可以接受教育,西方電影偏布伊朗電影院,女士的迷你裙和喇叭褲成為時髦,聚會場所播放的是搖滾樂,皇后將巴黎時尚品味給伊朗,給伊斯蘭民族產生巨大的震撼,在德黑蘭你根本不相信我們是回教國家.”

從嚴肅的伊斯蘭教談到現代的流行音樂,我們又有共同話題,從貓王到披頭四,從白蘭黛李到康妮法蘭西斯,從海灘男孩到派拉特,溫柔的抒情曲,到激情的搖滾樂把我們之間的矜持和距離完全撇開了。

“要體會德黑蘭的夜生活嗎?想沉醉在挑逗的歌唱嗎?跟我走.”

我們回到凱悅飯店,原來旅館頂樓就是夜總會,一出電梯就被亢奮的音樂包圍住,裡面擠滿了人,穿的邋遢的美國人,西裝筆挺的歐洲人,小眼睛小鼻子的日本人,一些穿著前衛,配上迷你裙的波斯貓女,追着音樂蹦跳,  幾天鬱悶的生活,被激情的小喇叭吹起來,拉着瑪旎莉加進舞池的群眾,熱了累了,冰冷的雞尾酒灌下去,激情的搖滾樂變成挑情的慢三步,舞池裡的人一對一對離開,瑪旎莉緊貼在我胸前,挺立的乳頭在摩擦挑逗,我問她可以留下來嗎? 她沒有回答,摟住我往房間去。

一夜激情,波斯貓兇猛起來是很難馴服,睜開眼看到她潔白的胴體上耀眼的陽光,渴望的藍眼睛在我臉上遊蕩,我的腎上素急速地需要釋放,終於讓她安靜地躺在我身上,撐開我眼皮命令我陪她吃飯。

出旅館不遠就是德黑蘭最大最古老的大巴扎,裡面人山人海,瑪旎莉告訴我,這巴扎有兩千五百年歷史,從一小小的集市演變成世界最大和最古老的市集,有二十個不同商品的區域,裡面街道一共有十二公里長,在四百年前街道加上蓋頂,可以風雨無阻地購買和觀光,我們到一大帳篷下的餐廳,裡面掛滿了古刀劍,槍,鍋,盤,燈,釜,瓢,很像是古董店,走進去必須小心不碰到吊掛的物品,店家和她很熟,在一安靜的角落,一大盤一大盤的烤肉,烤茄子,波斯米飯,奶油燉菜,配上冰凍的啤酒,我們確實餓了把所有桌上的食物掃光,和昨天那些美輪美奐為滿足視覺的精致菜餚比較,這些簡單粗獷的大盤菜,才合我們胃口,瑪旎莉也不是一個矯情的女孩。

整個下午在巴扎裡面逛,對一些古刀劍我有興趣,但是玩賞可以,收藏就免了,到了一家地毯店,老闆和她聊家常,一些地毯成千上萬,找不出價昂的理由,瑪旎問我喜歡那一條,他們公司送我,我笑了回答她,原來是鋪在地上的毯子,掛在牆上,那還不如打造一個金馬桶,放在客廳做桌子更實用。

出了市集,  沒有目的地到處看看,有興趣的店家多呆上一陣子,研究一些古董或工藝品,像是渡蜜月的情侶,依偎在一起綿綿細語  ,一些莫名其妙的解釋會激起盡情的笑憨,從來沒有如此放懷的開心。

半弦月掛在天際,裡海吹來的冷風將白天的高溫驅走,瑪旎莉摟住我,回去吧,在旅館晚餐,我們有多一些時間來做愛。

每天早餐後,瑪旎莉會提議到什麼皇宮去參觀,或到那個博物館去考古,或者到那個公園去看花,我樂得不需要安排任何事,再珍貴的古董,再耀眼的珠寶,對我而言,沒有任何無價之寶比得上在我身旁瑪旎莉的柔情。

兩天像飛馳的弓箭,漫不經心地飛來,穿過我的心靈,飛到沒有目的地的天際,最後一夜,放棄睡眠,瑪旎莉躺在我懷裡,告訴我,不曉得是什麼妖魔鬼怪穿進她心扉,她已經深深地愛上我,我除了深吻以外,能夠說什麼? 愛情對我是隨手可得的禮品,我還不想被捆綁在家庭的枷鎖裡,我不是獨身主義的信徒,但是我卻不甘心把一生奉獻給妻子和孩子,尤其是一個才相處四天的波斯貓?

在機場,瑪旎莉抱着我,不讓我上飛機,在我答應她明年開春來洛杉磯,我會請假陪她跑偏全美國。

回美國後不到四個月,1979年1月,在美國中央情報局策劃下,伊朗人民革命成功,巴列維王朝被推翻,國王流放,擔心我的波斯貓是否安全?電話沒有人接,新統治者把開放三十多年的新政策全部推翻,伊朗人必須過伊斯蘭教徒的傳統生活,女人留在家裡,不準唸書,不可以工作,我對宗教從來不排拒,也不將自己的無神論用宗教來粉飾,我認為不論男女,不論富貴,人人都是平等的,人有追求自己嚮往的生活和未來的自由,伊朗的革命把這些天賦人權全盤抹殺掉,我絕對不贊同,可是渺小的我,又能夠做什麼? 瑪旎莉的狀況我完全無法知道,更令我擔憂她的現代觀念和思想,是否可以接受這文化和精神的打擊,這和我纏綿四天的波斯貓到底在哪裡?在高度思念下,連續幾天夢見瑪旎莉,穿了白色長袍,頭上有西嘉布的頭巾,面上帶着薄薄的面罩,站在我家門口徘回,放下要敲門的手,沒有回頭地走進清晨的迷霧中,那四天短暫快樂的日子,只能夠跟着她消失在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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